“江墅铁路遗址公园”小记
王开阳
在我国众多的城市中,美态定位为“湖光山色美”的只有一个,就是咱们杭州。而杭城的公园之多之美也让各路旅人惊叹不已,除圈地大、知名度高的之外,设在街边路旁的“微型公园”亦不少。
这些公园千姿百态。有的,在一块碧草如茵的坡地上,铺设一条灰色的卵石小道,曲折地伸向一座小巧玲珑的四角亭,亭子里一圈美人靠,亭外,小河淌水;有的,在一片竹林旁垒砌一座假山,一柱喷泉喷射出晶莹的水珠,洒落在一口小潭里,潭边,摆放着一组组石桌石凳,远山含黛……为体现杭城的美态定位,一个个用足了劲。
跟专注于做景观的不同,上世纪末,拱墅区将一个历史遗址做成了主题公园,命名为“江墅铁路遗址公园”,颇为少见。其位置,在登云路南侧,金华路东边,早先江墅铁路的终点站——“拱宸站”的原址上。
我国始建于晚清的铁路,最早的,要数1876年上海至吴淞的淞沪铁路,路长30公里,由英资修建。火车通车后,沿线市民和农夫“皆面对铁路,停工而呆视也”,“或有老妇扶杖而张口延望者,或有少年荷锄而痴立者,或有弱女子观之而喜笑者,或牵牛惊看似做逃避之状者,未有一人不面带喜色也。” 不过,这一给城里和乡下人带来惊喜的新鲜事物却命运多舛——仅运营了几个月的时间,不少人还来不及赶来过下眼瘾,就被清政府用库银购回,后又将其拆得一干二净,着实让国人膛目结舌,匪夷所思。
30年之后,杭州也建成了一条南起江干闸口,北至湖墅拱宸桥的江墅铁路,全程比淞沪铁路少了一半,仅16公里。
深秋的一天上午,我坐车去那里探访,打算在杭城的北偶,一段锈迹斑斑的铁轨旁,想象一番成千上万的先民驻足观看一个蛮发魇的火车头,拉着长长一排绿皮车厢疾驰而过的高兴劲儿,以及之后被其震耳欲聋的“咔嚓、咔嚓”声和气笛的长吼声弄得苦不堪言的情状,感受在铁轨、机车、钟楼和候车室之间浓缩着的一段悠长历史。
这里紧挨着著名的古运河大桥——拱宸桥,也是块寸土寸金的宝地,自然无法腾出更多的地面给遗址公园,故跟一些街边公园无异——园区很小,不多的建筑物也紧挨在一起。不过,一个在晚清和民国时期处于杭州繁华地的火车站,毕竟兀自耸立在一片绿树丛中,跟上世纪中期在杭城出了名的大厂杭丝联,仅隔着一条宽阔的马路。杭丝联虽是当时在国内乃至亚洲称大的丝绸联合企业,锯齿形厂房也极其显眼,但机器轰鸣了三十多年之后就日趋式微,最终湮没于历史的尘埃中,2007年被列为杭州工业遗产保护单位,后来,部分厂区又变身为时尚的“166创意产业园”。
一座象征性的公园大门,顶部为圆弧形,上书“江墅铁路遗址公园”,其后是一条宽阔的大道,路边挺立着一株株高大粗壮的梧桐树,在深秋里正寂寞地落叶,一片片树叶从黄白相间的树干上洒落下来,给一段四五十米长的平行轨道,和一辆全身黝黑、代号为JS的“建设”型蒸汽机车染上点点金黄。
在一道铁轨上,静静地躺卧着这一巨大、陈旧不堪的火车头,及挂在其后的一节绿皮车厢,似乎正在等待着下一趟上车的乘客,准备拉着往城南方向“咔嚓、咔嚓”地驶去。
一座钟楼,矗立在铁轨旁,颇像一枚等待发射的火箭,直指蓝天白云,“江墅铁路”四个黑色大字镶嵌在其间的中段,上端是一只又圆又大的老式自鸣钟。
候车室不过三四十平方米,长方形,青砖灰瓦,四面坡屋顶,格子门窗被漆成紫红色,跟周围的建筑相比,透露出些许的洋气,跟当时有“小上海”之称的拱宸桥的历史原貌相吻合。
为节省地皮,候车室兼做了“江墅铁路遗址陈列馆”。
满城皆闻“咔嚓”声
一列“建设”型蒸汽机车,从江干闸口“咔嚓、咔嚓”地开过来,挟带着蒸汽和烟雾,发出震耳欲聋的汽笛声,途经南星、清泰、艮山,在拱宸桥畔戛然而止。
“怎啦?这铁家伙坏嘞?”
“坏你个头!前面没轨了,怎么开哦?”司机没好气地说。
原来这火车已走完全程,大抵花了一个多钟头。
江墅铁路虽短得令人惊讶,但如果回到那个年代,要修建一条尚属稀罕物的铁路线,即使再短,也真当不是件容易的事儿。
前推八年,即光绪二十四年,光绪皇帝开始颁布一个个变法诏书和谕令,在历史上被称为“戊戌变法”。“戊戌变法”涉及面颇广,其中触及金融、经济的,就包括设立农工商局、路矿总局,提倡开办实业;修筑铁路,开采矿藏;组织商会,改革财政等。杭州的江墅铁路,便是在那种历史氛围下,在辛亥革命前夜,利用民族资本,由中国人自己修建的,又是浙江的第一条客、货运铁路线。
一个名叫“浙江全省铁路有限公司”的,出面修建这条铁路。虽然,公司在上海成立不到一年,手中便握有400多万元的筹资,但要修建计划中长达100多公里的杭甬铁路,这区区400多万,实在是捉襟见肘,少之又少。于是,公司经理汤寿潜决定用小资金在杭州先作个试验——修建一条杭甬铁路的支线,既积累经验以备后用,又可腾出时间继续筹措资金,可谓一箭双雕的明智之举。
1906年11月14日,汤经理将江墅铁路的开工典礼放在凤山门外的罗木营,罗木营离清泰门仅300多米,那里拟设清泰火车站。
不到一年,即1907年8月,江墅铁路便正式通车运营。于是,杭州人也第一次见到一个气势磅礴的火车头,拉着一排绿皮车厢,在城里城外“咔嚓、咔嚓”地来回跑,一路上“呜——呜——”吼叫,让人稀奇煞;一拨拨穿着各异的乘客,坐在火车上南来北往,一路探头观赏城内外的景物,而自己也被沿线的观看者指指点点,当作一道风景,感觉惬意煞。
记得日本作家夏目漱石曾在《旅宿》中描写过火车:“把几百个人装在同样的箱子里蓦然地拉走,毫不留情。被装进在箱子里的许多人,必须大家用同样的速度奔向同一车站,同样地熏沐蒸汽的恩泽。别人都说乘火车,我说是装进火车里。别人都说乘了火车走,我说被火车搬运。”不过,在当时的杭州人当中,像夏目漱石先生那样厌恶火车的,可以断定连一个也极难寻找到。
这之后,住钱塘江边的,九、十点钟悠悠地出门,在闸口火车站买一张10点50分的车票,登上绿皮车厢,“咔嚓、咔嚓”地坐一个来小时,瓜子磕得差不多了,才听到一阵叫喊声:“终点站拱宸桥到了,女士先生抓紧落车!”跟着大伙跳下火车,走出站台,踏进里马路口的东华饭店吃过中饭,转身上二马路,一眼便瞧见“天仙茶园”,跨进茶园的门槛,找个座位端端地坐下,随即喊一声:“博士,来碗茶!”一场戏文正好“咚哐、咚哐”地开场。
住大运河畔的,天蒙蒙亮起身,用冷水擦把脸,一碗泡饭匆匆落肚,便带上早已准备好的渔具,走出室外,树木、房屋还像被一层薄纱笼罩着,在路边买几个热气腾腾的菜肉包子放进盒子里,一路紧赶到火车站,买一张6点50分的头班车票,登上绿皮车厢,“咔嚓、咔嚓”地坐一个来钟头,一袋花生已嚼得所剩无几,才听到列车员反复地喊:“闸口到了,全体乘客抓紧时间落车!”跟着大伙跳下火车,走出站台,左右一番张望,只见一条大江潮起潮涌,白茫茫一片。漫步走到江边,选一个好位置,取出渔竿,将一条上下搅动的鲜活蚯蚓穿进雪亮的鱼钩上,用力往江里一甩,面对江心缓缓移动的点点帆影,悠悠地只等鱼儿来咬钩。
当然,谁都清楚,在火车上上上落落,从南郊的大江边到北边的运河畔,便当是便当了,眼福也过足了,但这一路“咔嚓”,既要腾出功夫,又要花费铜钿的。钱塘江边渔村里的鱼佬儿,大运河畔纱厂里的挡车工,这辈子恐怕是没这福分了。
城站,城站
当一群群市民在火车上跨上跳落,感到稀奇煞、惬意煞的同时,“浙江全省铁路有限公司”的汤经理却日日双眉紧锁,一天也高兴不起来。为啥?因为铁轨没法穿越古老的护城城墙,只好沿着旧城墙铺设,这一无奈的设计,竟将五分之三的车站挡在了城门之外。城里人倘若要去最近的清泰门坐火车,就得出城门去找火车站,这倒还只是费点功夫而已,叫辆黄包车就解决了,而最让人烦心的,就是这城门早、晚得开门、关门,乘客一律要等到城门打开才能进出,如果要赶早、晚班车,跟人约好了去办桩紧要的事儿,“蹬、蹬、蹬”地从老远的地方赶过去,却见两扇城门关得严严实实,连一丝缝儿都不见,那个无奈啊,不跳脚、骂人才怪。这个不便当,很有些影响乘客的情绪,给火车的经营也带来不小的损失。一个不大不小的事儿,竟弄得做事利索,何等能干的汤经理一筹莫展。
其时,长婿马一浮正好从美国归来。马一浮何许人也?他是当时博古通今、学贯中西的著名学者,去一趟国外像到邻居家串个门一样简单方便,什么事儿没见识过?他安静地坐在丈人身边,听其大叹经营铁路的苦经,感觉这回丈人真的是有难事缠身了,在认真地琢磨一番之后,便帮着出了个主意:将清泰门火车站移到城里来,不就得了?
这点子看上去并没有多少高深的学问,但也是说说容易做做难。
汤经理心里清楚,要将清泰门火车站搬到城里来,前提是铁轨必须要穿过清泰门北和望江门南两处城墙,光清泰门城墙就得拆掉几十丈。而拆城墙这事儿非同小可,层层上报不说,最后还得由清朝廷定夺,复杂得令人生畏,哪里是他这个当经理的做得了主?好在翁婿俩各有路道,在颇费一番口舌,少不了打点些银两之后,终算被朝廷核准。
汤经理得到消息之后,便火速组织人马,加紧在城里修建火车站,之后,又即刻在清泰门北和望江门南开工破城,花了近一年的时间,终于大功告成,清泰门站顺利地搬迁到了城里,并改称“杭州站”。这个在城里头的火车站,不就是 “城站”么?于是“城站”“城站”地被大家一直叫到今天。
没了城墙的阻挡,这下乘客上落火车自然更加便当,经济效益也跟着显现出来。其中受益最深的,要数终点的拱宸桥了。有人做过统计,截至1937年前夕的三十年间,拱宸站的年进出旅客已近60万人次,这在当时,已是个不小的数字了。而在另一端的闸口,虽然车站建得比另外几个更宏伟、气派也更大,但自设立“杭州站”之后,它依然处于远郊,到这儿来乘车的人少之又少,候车室门可罗雀,站台上寂寥无人,最后,不得不将客运业务停了。
江墅铁路近40年的运营史,却不料终止在侵华日军的手里。1937年年底,日军侵占上海,杭州危在旦夕。为阻止日军迅速南下,江墅铁路跨越的两座桥梁——沈塘湾桥和万年桥,也跟着钱江大桥一声巨响,被炸得不成模样。从此,杭州城里再也不见了蛮发魇的火车头,听不到一句“咔嚓”声。
如此过了7年,日军又将江墅铁路的北段,即艮山门至拱宸桥段拆了个精光,硬邦邦的路基逐渐被改建成了一条公路。解放之后,这段笔笔直的宽阔马路被正式命名为“绍兴路”,以沈塘湾大桥的正中间为分界,分属于拱墅区和下城区。
绍兴汤先生
马一浮在“绍兴汤先生墓志铭”中尊称的“绍兴汤先生”,即出生于绍兴府山阴县天乐乡(今萧山市进化镇)的汤寿潜。汤寿潜(1856—1917),原名震,字蛰先(亦作蛰仙),在晚清亦官亦商,官至四品京卿,也是立宪派的领袖人物之一。现今不少人对他了解寥寥,颇感陌生,大概是他一生为人低调,在辛亥革命、民国初建中,也算不上是个叱咤风云的人物之故。但在近代倡导和实施“实业救国”、“铁路华款商办”、发展杭州乃至浙江的民族资本方面,其贡献和影响却无人能比。
《民国编年史》载:“初(光绪二十二年。作者注,下同),北廷(北京满清朝廷)特设铁路总公司,以盛杏荪为督办铁路大臣,借债兴路,无与民间事(借外债修建铁路,跟民间资本没什么关系)。光绪二十九年,川督锡良上书,请以租股代外债(请求以自集股份的方式替代向外国人借债),稍挽利权外溢之势(稍许挽回资本权益外流的势头),士论景从,以为谋国之忠(舆论纷纷趋从,以为是为国家谋取利益的一片忠心)。越明年(第二年),张文襄从王先谦议(张文襄听从经学家、实业家王先谦的意见),收回粤汉铁路筑路权,借经济民族主义勃兴之势,铁路华款商办蔚然成风,与国会请愿同为士绅政治觉醒首期表现,成效最著者,莫如汤寿潜沪杭铁路,此亦苏浙经济成熟,士绅壮大之显例。”
《浙江近代史》载:“汤寿潜一直信奉实业兴国的主张。1905年2月,汤寿潜与张謇、许鼎霖等在上海创办大达轮步股份有限公司。同年2月至3月,汤氏又与张元济、夏曾佑等发动旅沪浙江同乡,倡议集股自办全浙铁路。以后为抵制英国侵夺苏(沪)、杭、甬铁路修筑权,汤氏又与张謇联手,发动‘集民股、保路权’的爱国运动。8月,经浙江股东推荐,汤氏被清庭授予四品京卿,总理全浙铁路。在此期间,汤寿潜布衣芒鞋,备尝艰苦。”
汤寿潜执掌的“浙江全省铁路有限公司”,跟江苏分头修建苏杭甬铁路,公司仅用了3年时间,便将境内的路段全线建成,以工期之短、质量之佳与经费之省,位列全国商办铁路之最。而江墅铁路,虽为其中的一小段,却是“苏浙经济成熟,士绅壮大”的一个标志,是汤寿潜与其同仁“争路权、修铁路”、“集股自办”的最早代表作。
辛亥革命爆发之后,汤寿潜被推举为浙江省首任都督,后又被南京临时政府委任交通总长,继之又改任赴南洋劝募公债总理。袁世凯宣布就任临时大总统后,汤寿潜为激进反袁人士。晚年,他逐渐淡出政治,专注于家乡的水利建设,深得百姓的拥戴。
1917年6月,61岁的汤寿潜在临浦故宅病故,长婿马一浮义不容辞地为他撰写了墓志铭,其情真意切的文字,使婿翁深情跃然纸上。
20年之后,一直铭记汤寿潜功德的天乐乡乡民,自发地在附近茅山上兴建了“汤蛰先先生纪念碑”。不料,在“文革”初期,好端端地一座名人纪念碑就被一帮“造反派”砸毁,直到1994年8月,此碑才由萧山市政府在进化镇大汤坞村庙坞山重建。重建后的纪念碑高11.03米,碑面复制了马一浮先生用隶书题写的“汤蛰先先生纪念碑”八个大字,下端是马一浮至交,著名画家丰子恺先生绘制的汤寿潜白描肖像。两位声誉卓著的艺术大师,同时替他们所敬重的、功德昭昭的老人书碑画像,使纪念碑平添了一份厚重的人文色彩,在我国名人碑史上极为罕见。
不久,它就被列为杭州市爱国主义教育基地和浙江省文物保护单位。
绍兴汤先生(汤寿潜)像
静静地躺卧在遗址公园梧桐树旁的蒸汽火车头。(王开阳摄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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