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守 护

——记我的画家师长和友人

   王开阳

　　那年，我13岁，跟随我姐去三墩镇的杭县中学念初中。

　　我俩登上一艘小火轮，“突、突、突”地途经三家村、拱宸桥，看累了一路风景，才抵达卖鱼桥码头。上岸后，我姐说：“还要走一段路哦”，一走走到祥符桥，累得我蹲在地上直喘气。

　　我姐叫来一只农家小船，在船上放好铺盖行李，船家说：“小人坐稳咯”，才“划、划”地使出运桨功夫。进入三墩镇的河道，在一座石拱桥边的河埠头靠岸，水陆全程少说也要三个钟头。

　　那时的三墩，还是个僻静的小集镇，学校就设在小镇边上，教室是一排人字型屋顶的简易平房，教室外，10多根木柱子撑起一条长廊，走下走廊，二三十米开外，有一条跟教室几乎平行的清澈小河，河岸边，栽种着一株株绿枝飘舞的杨柳树。夏天，知了声声声入耳；冬日，漫天飞雪满眼洁白。

　　每逢星期一、三、五下午的课余时间，各年级的学生会各自拿着不同的学习用品，匆匆奔向不同的方向——那是五花八门的学科兴趣小组活动的时间。

　　这些学习组织，全凭学生的兴趣爱好自主选择，所以，对主持老师来说，无疑是一种不同于课堂教学的相互竞争，非得要弄个知识领域独特而又富有趣味性的课题，让年少的学子挺你，才能办得红红火火，证明自己的知识和能力。因此，一个个不敢懈怠，做得十分用心。可见，那时的老师也是够拼的。

　　我最想参加的是美术兴趣小组。

　　“你傻呀，为啥不选奥数？！”当下的中学生一定会对这种另类的选择不以为然，甚至匪夷所思。其实，在我们那时，教育辞典里还没有“中考”一词，初中生自然也没什么需要释放的压力，更没理由跑到老远的地方去培训、补课，学得舒畅而自由。我从小迷上画画，特别喜欢上美术课，对美术老师也是敬重三分，一眼相中美术兴趣小组，是“从吾所好”，一件很自然的事儿。

　　不过，起初我只知道修长、和蔼的美术老师姓柳，兼教音乐，在音乐课上弹得一手好听的钢琴，除此之外，一无所知。

　　柳老师在课外主持的学习组织，名叫“版画兴趣小组”。

　　当时，大多初中生还不知版画为何物，我也是“爱屋及乌”，才积极地申请报名的。待加入之后，才发觉这种叫做“木刻”的版画，其“行头”就非同一般：先期准备是一副型号、大小不一的刻刀，一块木质、宽和长都有讲究的木板，后期还需要滚筒、油墨、宣纸之类，还不知去哪寻找这些宝贝。再说，木刻以刀代笔，以板作画，不仅需要绘画功夫，而且还要会运用一套独特的制作方法，一道紧扣一道，道道连贯，最后才能做成一幅画作。如此复杂的成画过程，对于我等初中生远非专业的训练，其难度可想而知。但我笃信“有志者，事竟成”，再难也有老师在。于是，向老师学习运刀，学习刻版，学习拓印，学了好长时间之后，一幅黑白分明，粗糙得不能再粗糙的木刻习作终于问世。

　　也是在那个时，我开始满有兴致地关注版画艺术及其相关知识，喜欢上了赵延年、赵宗藻先生那些干净利落的黑白木刻，为其借助黑与白的强烈反差，造就如此强烈的艺术效果和感染力惊叹不已。平日，只要发现他俩发表在《美术》、《浙江日报》等报刊上的作品，我都会好一番欣赏，之后就是啧啧称赞，佩服得五体投地。

　　再来说柳老师。在懵懂了好一阵子之后，我才断断续续地听说老师原来是一位著名的国画家、版画家，笔名柳村，有好多优秀作品傍身。

　　以余杭一带农村作为创作源泉，善于以当地的果蔬特产如枇杷、柿子、梅花、竹子、水稻、络麻等景物入画，几乎成了老师创作的一大特色。他入选全国版画展的多幅作品，如套色木刻《柿子熟了》、《早稻丰收》等，以质朴、饱满的构图，拙朴、细腻的刀法，近于自然的色彩和浓郁的乡土气息，获得读者的好评。

　　我很喜欢他的《秋收》。画作撷取乡间农民在盛夏开镰收割早稻的日常生活场景，以接近新鲜稻谷的浅黄色作为基调，构成严密的多层套色，铺陈丰富的色彩，所施布局，亦疏密有致，层次分明，“木味”尤其浓烈。

　　其实，最能体现老师的审美旨趣和艺术成就，创作的时间跨度也更大的，是他的国画，画界对他丰富多彩的花鸟画评价甚高，可惜那时我对国画知之甚少，说不出多少所以然来。

　　难能可贵的是，老师产生于那段时间的画作，全是他在繁杂的教学工作之余完成的。采风和写生，构思与作画，很可能让他放弃了教学之后的短暂休息，甚至理应休闲的各种节假日。

我常想，凭老师在美术界的声望和创作成就，变换一个更有利于艺术创作的工作环境，应该不是件困难的事。但他却不弃不舍地守护着那片赋予他创作灵感的美丽土地，守护着一批又一批不谙世事的年少学子。而这种价值厚重的守护，他坚持了几十年！

　　跟起初对柳老师的画家身份全然不知不同，在认识秦教授之前，他的简历几乎就印在我的脑海里：中国美院教授、油画系系主任、享受政府特殊津贴的著名油画家……，要说原因也很简单，我退休之后，即受聘于一家民办高校，担任分管教学的常务副院长。其时，我们正为缺少一位知名画家来主持艺术专业的素描、色彩课而发愁。后经朋友介绍，遂与颇有艺术家气质，穿着简朴随意的秦教授一见如故。

　　对一位多年从事美术教育，又有着丰富创作经验的著名画家来说，课堂教学应该是桩简单而省力的事，但秦教授却执著地来回于学生的层层画架之间，既动口又动手，忙得不亦乐乎。学生在画室里画画时间一长，不时地有人溜出教室，去绿树成荫的校园“逍遥”，临近中午时分，有的还时刻准备着拿起碗筷奔向食堂，而老师呢，却半天也不离画室一步。

　　有几次，遇上学生易地统考，秦教授还会像普通员工那样，跟大家一起搬运画架，并亲自布置画室，将一件件果蔬、瓷瓶之类摆放到自己满意为止。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过之后，他便站在大门口，见到离场学生，拉住几个问这问那，像是自己的亲密弟子。

　　秦教授在我们，特别在学生面前，闭口不谈自己的创作，好像并没有创作过什么作品或者不在意他的任何一幅作品。起初，学生不了解他，课堂上自然容易冒出些有趣的事：上素描课，一位男生将秦教授帮他修改的线条给涂了，几天过后，得知老师竟是位蜚声海内外的著名油画家，才对自己一时的粗疏懊悔不已，那模样，被他的同窗好一阵子取笑。

　　“别笑了，我接受教训还不行吗？”他嘀咕着，索性将那张画纸收藏了起来。

　　我也是在经过一段时间之后，才比较详细地了解秦教授的油画创作及其艺术造诣的。

　　他有不少作品，不仅被我国美术馆、军事博物馆、国家博物馆收藏，而且还受到国外艺术界的青睐。组画《十二生肖》中的3幅作品，是我国第一批在美国限量出版的油画印刷品，《永乐仙女》则是意大利世界现代艺术博览会极少收藏的中国油画作品。

　　对于这样一位在油画创作上颇有建树的画家，我忽然觉得，我们支付的当时算是最高标准的授课金，实在有点拿不出手了，于是，找了个机会委婉地向他表达无奈与遗憾，不想他一脸认真地看着我，淡淡地说道：这个不重要，重要的是能跟学生在一起。我们只有跟年轻人待在一块儿，才不会很快地老去。我一时语塞，感觉脸颊微微发烫。

　　我向来只做自己的那份学问，对其他领域孤陋寡闻。至于绘画，虽兴趣依旧，却早就“动口不动手”，只限于阅读、评说。每逢欣赏中外名作，在拍案叫绝之余，对作者也往往陡然产生一种敬畏之情，久而久之，成为我的一种阅读心理。

　　跟秦教授共事之后，这类情感在他身上亦时有流露。大凡他授课，只要没事务缠身，我准会到画室跟他寒暄一番，端杯茶、搬张椅子什么的，待上课铃响，才回办公室；我们专门为他布置了一间不小的画室，碰到他去作画，我也不会放过观摩的机会；欣赏他的《十二生肖》、《永乐仙女》，惊讶得自言自语：怎么会有如此奇特的构思？！

　　如此持续了一、二年，秦教授请辞，离去时，特意取一册《秦大虎油画选》相送。面对这本集其油画精粹的画册，我直觉得像是走进了一座色彩缤纷的艺术殿堂，一股非同一般的大气扑面而来，画家精于情与理、力与美、现代与传统完美结合的艺术天分也尽显于此。

　　之后，他告诉我外地有一家高校，力邀他去担任艺术无码人妻 院长，不日将离杭赴任。

　　“好一个挥之不去的跟年轻人待在一起的心愿”，我很为友人的选择感到高兴。

　　前年，我联系他，电话里隐隐传来年轻人的谈笑声，问了下，原来他仍在滨江的画室里，不弃不离地跟一班弟子在一起。向他索要电子邮箱地址，说有篇短文要传给他过目。听他在那头叫一个人的名字，说：邮箱不是你设的吗，你来告诉王院长地址。

　　顿时，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，用标准的普通话，一字一顿地报告……

　　是年，他七十有余。

柳村老师的木刻作品

秦大虎先生的油画作品